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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的商店的格局，是和别处不同的：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台子，柜里面预备着寿司，可以随时恢复体力。探索的人，傍午傍晚散了工，每每花四枚勾玉，买一百寿司，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，现在每碗要涨到六十勾玉，——靠台子外站着，热热的吃了休息；
倘肯多花一百勾玉，便可以买一天经验加成，或者十一万金币，就着寿司一起吃了，如果出到二百七十勾玉，那就能买三天经验加成，但这些顾客，多是非洲萌新，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金色头像框的氪金大佬，才踱进商店隔壁的房子里，要金币要寿司，慢慢地坐喝。
我从十二级起，便在京都的咸亨商店里当招财猫，店长说，我样子太傻，怕侍候不了氪金大佬，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非洲萌新，虽然容易说话，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金币从库里提出，看过寿司米有有没有掺狗粮，又亲看将寿司握在紫菜里，然后放心：在这严重监督下，羼（chàn）狗粮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，店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，辞退不得，便改为专管开经验加成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商店左下角里，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，有些无聊。店长是一副凶脸孔，主顾也没有好声气，教人活泼不得；只有晴乙己到店，才可以笑几声，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晴乙己是站着买寿司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；青白脸色，帽子间时常夹些勾玉；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。穿的虽然是长衫，可是衣角浮在空中，似乎有一股神秘的上升气流，也从来不洗。他对人说话，总是满口御魂狗粮，叫人半懂不懂的。
因为他姓晴，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晴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，叫作晴乙己。
晴乙己一到店，所有吃寿司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，“晴乙己，你兔子又扔套环了！”
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，“握两只寿司，要一杯经验加成。”便排出九枚勾玉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，“你一定又打不过结界突破了！”
晴乙己睁大眼睛说，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
“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去打神乐的结界突破，被人家吊着打。”
晴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，“兔子跑不过不能算输……失败！……被天狐神火震死，能算输么？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“虎躯一震”，什么“套环”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，晴乙己原来也打过斗鸡，但终于没有打过一千二，又不会做悬赏任务；于是愈过愈穷，弄到将要被踢出阴阳寮了。幸而刷得一手好狗粮，便替人家练练级，换一只寿司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，便是好喝懒做。刷不到几天，便连人和狗粮式神，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，叫他代刷的人也没有了。
晴乙己没有法，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打结界突破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，就是从不拖欠；虽然间或没有现勾玉，暂时记在公告上，但不出一天，定然还清，从公告上拭去了晴乙己的名字。
晴乙己吃过半只寿司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，旁人便又问道，“晴乙己，你当真会打斗鸡？”晴乙己看着问他的人，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，“你怎的连半个妖伞结界也打不上去呢？”晴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，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，嘴里说些话；这回可是全是雨火镜姬之类，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，众人也都哄笑起来：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在这些时候，我可以附和着笑，店长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店长见了晴乙己，也每每这样问他，引人发笑。晴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，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
有一回对我说道，“你斗过鸡么？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，“斗过鸡，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山兔扔套环的时候，怎样叫的？”
我想，讨饭一样的人，也配考我么？便回过脸去，不再理会。晴乙己等了许久，很恳切的说道，“不能说罢？……我教给你，记着！这些话应该记着。将来打黄泉阴界的时候，控制要用。”
我暗想我和黄泉阴界的等级还很远呢，而且我的兔子也从不起手扔套环；又好笑，又不耐烦，懒懒的答他道，“谁要你教，不是帕斯卡？”
晴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，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，点头说，“对呀对呀！……帕斯卡有四样写法，你知道么？”
我愈不耐烦了，努着嘴走远。晴乙己刚用指甲蘸了寿司米，想在柜上写字，见我毫不热心，便又叹一口气，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“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
有几回，邻居童男童女听得笑声，也赶热闹，围住了晴乙己。他便给他们一人一颗红蛋。童男童女吃完红蛋，仍然不散，眼睛都望着黑蛋。晴乙己着了慌，伸开五指将式神录罩住，弯腰下去说道，“不多了，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，自己摇头说，“不多不多！多乎哉？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童男童女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晴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，可是没有他，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有一天，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，店长正在慢慢的结账，取下公告，忽然说，“晴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枚勾玉呢！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经验加成的人说道，“他怎么会来？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
店长说，“哦！”
“他总仍旧是打结界突破失败。这一回，是自己发昏，竟打到源博雅阴阳师结界里去了。他家的结界，打得的吗？”
“后来怎么样？”
“怎么样？先是对面镰鼬跳了个舞，后来是咕咕鸟把他的式神都剁了一遍，死了一大片，再打折了腿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
“打折了怎样呢？”
“怎样？……谁晓得？许是死了。”店长也不再问，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中秋过后，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，看看将近初冬；我整天的靠着庭院，也须换上雪月华庭了。一天的下半天，没有一个顾客，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，“握一只寿司。”
这声音虽然极低，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，那晴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，已经不成样子；裹一件二星被服，盘着两腿，下面垫一个反枕，用草绳在肩上挂住；见了我，又说道，“握一只寿司。”
店长也伸出头去，一面说，“晴乙己么？你还欠十九枚勾玉呢！”
晴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，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勾玉，经验加成要好。”
店长仍然同平常一样，笑着对他说，“晴乙己，你又输了结界突破了！”
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，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！”“取笑？要是不输，怎么会打断腿？”
晴乙己低声说道，“跌断，跌，跌……”他的眼色，很像恳求店长，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，便和店长都笑了。我温了经验加成，端出去，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被服里摸出四枚勾玉，放在我手里，见他满手是泥，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，他喝完经验加成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，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自此以后，又长久没有看见晴乙己。到了年关，店长取下公告说，“晴乙己还欠十九枚勾玉呢！”到第二年的端午，又说“晴乙己还欠十九枚勾玉呢！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，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晴乙己的确死了。
